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讓中國人返璞歸真的「茶」
發佈日期::2020/11/10、瀏覽次數:29

茶的沉靜、樸素、平淡,則呈現出中國人「靜」的另一面,那就是不事雕琢、洗去鉛華、返璞歸真的生活理想。


茶,性苦寒,利於清熱降火。古人飲茶,多是為了清心、除煩,使思慮和心神歸於雅靜玄遠。如文震亨《長物志》說:


香、茗之用,其利最溥。物外高隱,坐語道德,可以清心悅神。初陽薄暝,興味蕭騷,可以暢懷舒嘯。晴窗搨帖,揮麈閒吟,篝燈夜讀,可以遠辟睡魔。青衣紅袖,密語私談,可以助情熱意。坐雨閉窗,飯余散步,可以遣寂除煩。醉筵醒客,夜雨蓬窗,長嘯空樓,冰弦戛指,可以佐歡解渴。


這段文字中的「外」 「隱」 「清」 「瀟」 「暢」 「舒」 「閒」 「遠」 「私」等字樣,是古人飲茶、品茶、論茶最常用到的。一種清幽玄遠、雅靜恬淡的生活旨趣,與「微寒無毒」的茶相得益彰,揭示出了傳統中國人物與心、日常生活與人生境界的秘響旁通,構成了「人不可一日無茶」的生活觀念和方式的最終追求。


茶與「開門七件事」中的其它六件尤其是柴米油鹽的區別在於,人沒有了茶,照樣可以生存。但「人不可一日無茶」這種觀念表明,茶這種生活的非必需品卻轉換成了必需品——其轉換過程,也就具有了揭示中國人之生活理想的歷史意義。


以茶解毒,以茶為菜


陸羽的《茶經》中說:「茶之為飲,發乎神農氏,間於魯周公,齊有晏嬰,漢有揚雄、司馬相如,吳有韋曜,晉有劉琨、張載遠、祖納、謝安、左思之徒,皆飲焉。」陸羽是盛唐時代的人,要為飲茶作傳,必然要尋根問祖,為茶塑造一個「古已有之」且「系出名門」的好出身,歷史上但凡與茶有關的帝王將相、才子名士都被他羅列進來。但是,如果細細考究,這些人飲茶的目的和初衷各不相同,所謂「茶之為飲」的說法,是極其含混的。


按照古人的說法,最先發現茶的,是神農氏。清人陳元龍編纂的《格致鏡原》引述了《本草》中的一段話:


神農嘗百草,一日而遇七十毒,得茶以解之。


原來,茶的價值之發現,竟是如此偶然。陳元龍接著說:「今人服藥不飲茶,恐解藥也。」——直到今天,我們仍然延續著服藥後不喝茶的做法,可是誰曾想過,這種知識背後竟隱藏著幾千年的知識和經驗的深厚積澱!先民最先了解到的,就是茶的「解毒」功能。茶在最初,即被當成一種具有藥用和養生保健功能的食物。相傳神農氏曾作《食經》,其中就有「茶茗宜久服,令人有力,悅志」的說法。早在西周時代,中國人就開始人工種植茶樹,以供上層貴族日常服食了。《詩經·豳風》的《七月》和《鴟鴞》兩篇中,就有採茶的描述:「采荼薪樗」「予所捋荼」。根據《爾雅》和後人解釋,「荼」就是茶,它的葉子「可炙作羹飲」——「羹飲」也就是粥。用茶煮粥,自然和後來的飲茶大不相同。


古書中甚至有以茶為菜的記載,《茶經》中提到的晏嬰就是一位。據說晏子在齊國為相,生活簡樸,飲食無肉,常吃「茗菜」——「茗菜」就是茶。拿苦茶當菜,恐怕並非出於簡樸,而是有另外的目的。前面說過,古人認為茶「令人有力,悅志」,到了後來,以訛傳訛,就出現了「苦茶,久食羽化」「茗茶,輕身換骨」的說法,成功的例子有道教仙人丹丘子、黃山君等。這就像以花入藥、入酒、入饌一樣,都顯露出古人對於健康、長久之生命的期待。


清心寡欲,追求恬淡


在魏晉以後,有關茶的神異功傚的傳說漸次消歇,中國人對茶的態度由動而靜,不再追求外在的生命時空經驗的拓展,而是轉向內在生命體驗的調適。與此同時,服食茶的方式,也由煮粥、食菜變為用水烹煮,這堪稱中國茶文化史上的一大轉折。晉代杜毓的《荈賦》中說:


靈山惟岳,奇產所鍾,厥生荈草,彌穀被崗。承豐壤之滋潤,受甘露之霄降。月惟初秋,農功稍休,偶結同侶,是采是求。水則岷方之注,挹彼清流;器澤陶簡,出自東隅。酌之以匏,取式公劉。惟茲初成,沫沉華浮。煥如積雪,煜若春敷。


「荈」是茶的別稱,為古時候蜀地的方言。這篇賦說在饒有靈氣的大山中,生長著漫山遍野的茶樹。它們吸收了天地精華,長勢喜人。秋收後,作者和一二趣味相投的人,結伴到深山採茶,用陶器從清澈的岷江中取水,烹煮茶葉。新鮮的茶湯「沫沉華浮」,色如積雪、光如春日,實在美不勝收!——此時人烹茶、飲茶,已經開始欣賞和品味茶本身能帶給人的感官享受和審美體驗了。大約同時的張載,寫過一首《登成都樓詩》,也對蜀地所產的茶大加讚賞。他說:


芳茶冠六清,滋味播九區。人生苟安樂,茲土聊可娛。


「六清」是古人常常飲用的六種飲品,如水、漿、甜酒等。張載認為茶的滋味遠勝於「六清」,因而風行天下。特別值得留意的是後兩句「人生苟安樂,茲土聊可娛」,也就是說,這裡的生活如此美好,我權且留在此地享受人生之安樂吧!先前人對飲茶抱有的那種種羽化登仙的期待,在此時已經煙消雲散了。人們轉而借飲茶、品茶來清心寡慮,追求恬淡、平和的日常生活體驗。西晉文學家的劉琨在一封家書中對侄子說,前些天有人給他安州干茶一斤、姜一斤、桂一斤,都是他特別需要的,希望侄子能再給他弄點兒,原因是:


吾體中潰悶,時仰真茶。


這說明人們開始理性地發揮和利用茶的真正價值了。茶能祛火、降躁、提神、明目,對於雅號清談的魏晉士人來說不啻一劑良藥。試想一下,在南方濕熱的天氣里,終日揮麈靜坐,空談玄理,怎能不思緒混亂、昏昏欲睡?所以飲茶自然也就在清談之風的羽翼下流行開來。據說東晉名士王濛好飲茶,還常以茶待客,要求客人也一定要陪他喝茶。這一舉動竟給許多人留下了嚴重的心理陰影,以至於有的人一提到要去王濛家,便說「今日有水厄」——「水厄」就是水災,想來王濛飲茶的場面,必定十分壯觀!


自唐代起,飲茶風靡


唐代以前,飲茶之風盛行於南方,北方人還不適應「水厄」。北朝後魏人王肅最初在南方做官,喜歡飲茶。回到北方後,又喜歡吃羊肉、喝酪漿。有人就問他,究竟是茶的滋味好,還是酪漿好?王肅說,茶水「不堪與酪為奴」!《封氏見聞記》中也說過,唐代初期北方人還不喜飲茶。這本書還提到,飲茶之所以風靡大江南北,主要歸功於兩個人——陸羽和常伯熊。


楚人陸鴻漸為《茶論》,說茶之功傚並煎茶、炙茶之法,造茶具二十四事,以都統籠貯之。遠近傾慕,好事者家藏一幅。有常伯熊者,因鴻漸之論廣潤色之,於是茶道大行,王公朝士無不飲者。


陸羽,字鴻漸,復州竟陵(今湖北天門)人,童年時寄居佛寺,不堪忍受僧人欺凌,逃脫為伶人,後來隱居苕谿。據史書記載,陸羽一生鬱鬱不得志,獨嗜飲茶,便將所有的精力灌注在採茶、煎茶、飲茶、品茶上,《封氏見聞記》中說的《茶論》,就是他所著的《茶經》。


《茶經》分為上、中、下三卷,詳細介紹了茶的來源、採製辦法、烹茶器具、飲茶方法等,使原來簡單、隨意的飲茶活動變得複雜、精緻起來,由此形成了「茶藝」「茶道」。他說,「萬物皆有至妙」,飲茶亦然。飲茶有「九事」,要極盡其精妙都非常困難,這就是茶之「九難」。何謂「九事」?


一曰造,二曰別,三曰器,四曰火,五曰水,六曰炙,七曰末,八曰煮,九曰飲。


「九事」又因何而難?陸羽說:


陰采夜焙,非造也。嚼味嗅香,非別也。羶鼎腥甌,非器也。膏薪庖炭,非火也。飛湍壅潦,非水也。外熟內生,非炙也。碧粉縹塵,非末也。操艱攪遽,非煮也。夏興冬廢,非飲也……


這就是說,采造、辨別好茶,盛茶、炙茶、煮茶和飲茶器具,以及煮茶所用的水、火和飲茶的方式等,都有專門的學問,並非純粹的形式問題——這就把飲茶上升到了至精至妙的精神體驗的高度。


飲茶與精神享受的結緣,是陸羽為中國文化傳統做出的巨大貢獻。他也因此獲得了超凡入聖的歷史聲望——從唐代開始,賣茶葉、開茶館的,就把陸羽的塑像供奉在店鋪中,奉為「茶神」。


陸羽之後,常伯熊又踵事增華,來往於文人士大夫之間,表演茶藝茶道,終於使得飲茶成為人人嚮慕的生活時尚。至遲在陸羽生前,唐代的文人士大夫中間已經流行起品茶的休閒方式了,如陸羽的友人顏真卿曾和陸士修等人有一首《月夜啜茶聯句詩》,記述了他們在靜夜朗月之下觀花品茶的體驗:


泛花邀坐客,代飲引清言。醒酒宜華席,留僧想獨園。不須攀月桂,何假樹庭萱。御史秋風勁,尚書北斗尊。流華凈肌骨,疏瀹滌心源。不似春醪醉,何辭綠菽繁。素瓷傳靜夜,芳氣滿閒軒。


這首詩在唐代的詠茶詩中並不出色,可它較為典型地反映出了一時的風尚所趨——三五友人閒坐庭院,以茶代酒,做徹夜閒談。所謂「清言」,就是不涉世俗功名利祿的閒言語,這種超越塵俗的放鬆、舒暢的生活體驗,不須像古人那樣從幻想和想像中求取,只消一杯清茶即可。關於茶之「凈肌骨」「滌心源」功能概括,已經和漢魏時期所說的「輕身換骨」「羽化」等有了本質的區別: 「凈」 和 「滌」都是現實的、活生生的生活經驗,是由飲茶帶來的情感、審美和精神享受。而「素瓷」「芳氣」等,則暗示出一種洗去鉛華、返璞歸真的審美趣味和生活理想。


從羽化升仙到味覺體驗,再到修道悟道


這種趣味和理想,在進入宋代以後被更多的人所接受。唐代以前,飲茶並非飲清茶,而是要加入姜、鹽、蔥、桂皮、茱萸、薄荷等調味劑。陸羽在《茶經》中首倡飲清茶,品味茶之「雋永」,宋人蔡襄、黃庭堅等人繼起而力革在茶中加入刺激性作料的做法,終於使飲茶的審美趣味定格在「沖淡」「清和」之美,成為歷代飲茶人心中的金科玉律。南宋林洪的飲饌著作《山家清供》中附有「茶供」一節——不消說,從「清供」這一題名,我們就能猜個大概了:


……東坡詩:雲活水須將活火烹;又云:飯後茶甌未要深,此煎法也。陸羽《(茶)經》亦以江水為上,山與井俱次之。今世不惟不擇水,且入鹽及茶果,殊失正味。不知蔥去昏、梅去倦,不昏不倦,亦何必用?


「正味」也就是茶本身的清淡之味。鹽之味咸、蔥之味辛、梅之味酸,如此烹製的茶湯雖然五味俱全,卻掩蓋了茶本身的味道。擯除這些刺激性強的味道,專注於清淡之味,實際上是想在「咸酸之外」,體會清凈幽遠、含蓄內斂的審美感覺和精神體驗。他們要借茶的「味」,來訓練、培養出更為細微、精妙、玄遠的審美感覺。這樣,平淡的凡俗人生和日常生活的內在經驗,而不是外在的斑斕世界的誘惑,成為他們關注的重心——這是生活觀念和理想趨於靜、向內轉、向下降,回歸個體和世俗,而又試圖在個體和世俗生活內尋求超越之路的體現。


盧仝的《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》詩中說自己獲贈新茶,連啜七碗。恰巧林洪也關注到「七碗」之說。他說,如果不是飲清茶,而是摻入鹽、梅、姜、蔥,一連吃七碗,豈不是要被刺激得手舞足蹈?


宋元以後,已經很少有人再以鹽、梅等入茶了。不過,許多人不免覺得單純飲茶味道寡淡,果茶、花茶還是很有市場。這在那些深諳茶之三昧的文人士大夫來說,自然是沒有品位和逸趣的。如明代高濂在《遵生八箋》中批評以花果入茶:「……芽茶,除以清泉烹外,花香雜果,俱不容入。人有好以花拌茶者,此用平等細茶拌之,庶茶味不減,花香盈頰,終不脫俗。」徐渭在《煎茶七類》也說,嘗茶須先以清泉漱口,然後徐徐飲啜,細細品味茶湯由唇至舌、至喉的甘美,這樣才能「孤清自縈」。飲茶時吃其他果品,會喧賓奪主,遮掩茶本身沖淡雋永的香味。世俗中人,自然不解其中味。《紅樓夢》第四十一回「櫳翠庵茶品梅花雪,怡紅院劫遇母蝗蟲」寫劉姥姥隨賈母、寶玉等到櫳翠庵吃茶,道人妙玉用舊年的雨水,烹製茗茶老君眉。劉姥姥嘗過之後說:「好是好,就是淡些,再熬濃些更好了!」一句話引得哄堂大笑。


中國人飲茶、品茶的歷史,就是不斷剔除外在慾念、影響,漸次回歸世俗人生、日常生活和內心體驗的歷程,也是世俗人生、日常生活和內心體驗的價值和重要性不斷被發現、開掘、深化的歷程。羽化升仙的虛妄追求、酸咸苦辣的味覺體驗,逐漸被淡化、消解,代之以不可言宣的沖淡、清和、雋永的審美和精神體驗——品茶即是修道、悟道,這大概也就是古人常說「非真正契道之士,茶之韻味亦未易評量」的原因吧!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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